[最難忘的賽事] 歐陽靖 我的重生與達成之日

歐陽靖
發表於2014/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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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最難忘賽事徵文比賽的評審人之一的歐陽靖,分享她的最難忘賽事,她的重生與達成之日,名古屋女子馬拉松。


 

跑者的愉悅感,即是當有氧運動量超過某一階段時,體內分泌腦內啡;產生一種特殊的愉悅感,並且能舒緩乳酸堆積引發的疼痛

重生與達成的日子 2013名古屋女子馬拉松

我從來沒有這麼長時間渴求於完成一件事情過,而且是伴隨著興奮與期待。我是個很沒有耐心的人,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3分鐘熱度,喜歡哪位偶像明星、熱衷於某種語言學習、鑽研於哪項興趣……總之,沒有一件事能讓我持之以恆超過2個月。但從東京夜跑的那一夜算起、直至2013年3月,已經將近1年半了……我依然極度渴求完成全程馬拉松,也因此而拼命地練跑著。

「我的身體比別人差、底子比別人弱,我只能比別人更努力!」我這樣告訴自己。

「我的身體比別人差、底子比別人弱,我只能比別人更努力!」我這樣告訴自己,而這個意念也支持著我每日路跑7公里的訓練量。剛開始練跑完肌肉都非常僵硬,回家後必須以放鬆筋肌膜的滾輪將肌肉沾黏疏鬆開,那是個極度疼痛的復健過程,但如果不忍受這種痛苦,我的身體就沒有辦法支持此種等級的訓練量;沒有這種此級的訓練量,我的身體就不能成為有完成全程馬拉松資格的身體。

當時,我人生的確切夢想就是『完跑全程馬拉松』,我想體會腦內啡分泌的感覺,所以如上癮一般迷戀著奔跑這儀式。我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悸動,那是種充滿踏實感的期待;彷彿看到目標就近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多加把勁去抓住就好了。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2013年3月,我得到前進日本名古屋的機會,為了參加名古屋女子馬拉松的42公里全程馬拉松。

對略懂日文的我來說,日本是個熟悉的地方,但名古屋並不是我所熟悉或嚮往的城市。一生只有一次『初馬』 (第一次跑全程馬拉松) 的機會,我是否該將自己的初馬獻給名古屋?我思索著……。


如同舊金山女子馬拉松一般,名古屋女子馬拉松也會將所有參賽者名字列在牆上,現場女孩們紛紛熱切尋找著自己的名字。若非如此,真的看不出來這些看似柔弱可愛的日本女生都將挑戰全程馬拉松!

「名古屋女子馬拉松是全世界最盛大的女子馬拉松,每年有1萬多人參加,報名資格都是秒殺。跟舊金山女子馬拉松不同;這真的只有女生才可以報名,也只有全馬這個選項,沒有半馬。」友人如此告訴我之後,我頓時嚇了一大跳!

「原來世界上有大型純女子全馬!與1萬多名女生一起跑全馬?這將會是多麼不可思議的感覺……」。

在我開始練跑之後,深切感受到台灣跑者男女比例相差之懸殊,我也一直很希望以自己的力量帶動更多女生跑起來;畢竟跑步是一個完美的舒壓方式,沒有競爭性、沒有強迫性,不必約人陪伴、也不必花什麼錢。對許多女生來說,紓壓無非就是大吃大喝、非理性購物,甚至是像我自己以前一樣,拼命往負面情緒的死胡同鑽,再嚴重則會試圖傷害自己……但其實只要跑跑步,就會發現一切問題都是可以輕易解決、可以在轉念之間大而化之的。

日本人是個對長跑相當狂熱的民族,我之所以會想要跑馬也是受到日本人的影響,但我沒真的想到:名額高達近2萬人的純女子全馬居然會如此熱門而一位難求!我想起自己1年前參加『Nike女生路跑』的感覺,那是我第一次挑戰10公里長度,也是與女生們一同完成的;1萬多名女生散發著強大的正面能量,她們都因為『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而努力地跑著。

於是,我決定參加這次的名古屋女子馬拉松,即使1年半以前,我連1.4公里都跑不完;但這一天,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我一定可以完成這42.195公里!

今天是我重生的日子


名古屋地標「?????」巨大人形也換上了女子馬拉松的服飾,我剛好與她穿了同一雙鞋。

赴日前一週,在舊金山半馬前給了我許多幫助的索南東珠教練提醒我:「為了安全,要先跑一場35公里以上的L.S.D.喔!」

初全馬前的這個長程L.S.D.訓練非常重要,它可以給予肌肉一個『警告』,就好像是先對肌肉說:「接下來我會讓你很辛苦,你到時候可不要抽筋喔!」。

除此之外,也能先體會完跑全馬後身體疼痛的程度。我選在週末清晨到河濱公園跑了36公里,步速是每公里8分鐘左右,很慢的速度;但完跑後雙腿肌肉都出現了劇烈痠痛。接下來我花了整整一星期放鬆身體、拉筋、吃大量碳水化合物儲備能量,然後直接啟程前往初次造訪的名古屋市。

名古屋是個乾淨的地方,空氣品質好、水質清澈,3月均溫約10幾到20幾度,街景沒多大特色但道路極平坦,的確是個適合跑馬拉松的城市;聽說往年也常有職業跑者在此突破個人最佳紀錄。賽前2天我嘗試了名古屋特產美食『手羽先 (雞翅) 』,卻不時關切著2013年世界棒球經典賽的中華隊之役。

我睡覺時總習慣開啟一個紀錄睡眠品質的APP,並將iPhone放在枕頭邊、轉為飛航模式 (減低電磁波干擾) ;起床後,我就可以藉由那個APP確認自己當晚的睡眠品質。比賽日的清晨3點半,我清醒了。因為不習慣飯店床鋪的軟硬度,也可能是心情緊張?我很確定自己幾乎沒有睡著。一查看手機:沒錯,我只睡了3個半小時,而且睡眠品質只有40%......我今天要跑人生中第一個42公里全馬,體力方面負荷地得來嗎?

這擔憂只持續了幾秒鐘,我就突然聯想起日前所看到『台灣超馬好手陳彥博勇敢抗癌』的報導,心中頓時受到了很大的鼓舞。曾征服北極、喜馬拉雅山超馬的陳彥博,在挑戰『7大洲、8大站』 (註一) 時被診斷罹患了咽喉癌,但他依然憑著堅韌的意志力完賽。即使我只是個跑馬的菜鳥,並非陳彥博般的傑出運動員;但我想意志力與熱情絕對可以戰勝身體上的不適。

 

「先拚一下,只要完成後再充分休息就好了!」我如此告訴自己,就像吃了一顆定心丸。

這個早上,我平靜的心情大過於緊張,甚至可說是一點都不緊張。我對於自己這些年來思考邏輯的懸殊變化感到不可思議;在過去,我是個只要睡眠不足就會往負面情緒死胡同鑽的人,甚至有長達6年的時間都被安眠藥與鎮定劑制約著,沒想到今日,我居然會以一個極度坦蕩的情緒迎接自己的初馬。

想起一年多前,我在東京詢問即將二度前進檀香山馬拉松的高橋盾先生:「你會緊張嗎?」他回答:「不會緊張,只是非常期待。」當時我還沒開始跑馬,因此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期待之處,直至今日,即便我依然沒體會過『腦內啡』分泌的感覺,但對於自己即將完成一年半以來的心願這件事,可是滿懷巨大的期待。

「今天是我的另一個生日,是我重生的日子。」出發前我對伙伴這麼說著,沒有激情、沒有躊躇,只有堅定與喜悅。


名古屋巨蛋內,女子馬拉松的博覽會(EXPO)充滿著粉紅配色。

名古屋女子馬拉松在路線上是折返設計,也就是說跑了21公里後會原路折返;因此對某些跑者來說或許有些無趣,但它在起點與終點的設定上卻令人印象深刻。我們的出發線 (Start Line) 就設在42公里立牌的旁邊,而終點線 (Finish Line) 則是在名古屋巨蛋內,也就是說:當跑者跑完42公里後,最後的195公尺是衝進巨蛋內的 (全程馬拉松是42.195km) 。我與日本東京路跑團體「AFE (Athletics Far East) 」的女子成員一同在起跑點熱身,她們幾個纖瘦的女生也都是第一次跑全程馬拉松;我們已經預想到,當自己回到這起跑點旁的42公里立牌、然後衝進名古屋巨蛋時會有多大的感動。

終於,我與1萬4千多名女生一同起跑,放眼望去幾乎9成以上都是日本籍的女生,她們的外型看來柔弱、不同於我們印象中的『跑者』,甚至帶有些許日本女孩專屬的嬌羞可愛……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她們的步速都很快!我在赴日前將能播放4個小時以上的歌單灌入隨身聽內,但一起跑後,我就立即摘下了耳機。

不同於舊金山的活潑、上海的喧囂、台北的溫馨,名古屋女子馬給我的感覺是『堅定』,我想好好感受這美妙的現場氛圍,於是再也沒戴上過耳機。沿途水站、補給站、食物站、醫療站都非常充足,志工熱情有禮貌、跑者有秩序……街邊有年輕男生舉著牌子在替跑者加油,上頭寫:「跑步的女生是最美的女生」。也有媽媽手繪立牌替女兒打氣:「美智子加油!媽媽替妳應援!」。還有父母帶著小朋友在路邊大喊:「姊姊們加油!姊姊們好酷!」

因為比賽日是3月10日,剛好為311東日本大地震2周年前日;所以也有許多在身上貼著『日本加油』貼紙的跑者。

我不發一語,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頭21公里,是我人生中跑過最順暢、最愜意的21公里,曾經被我視為艱難目標的半馬,居然在2小時15分鐘就輕鬆完成了!接下來的21到30公里路段如同意料之中地出現了大腿肌肉痠痛的情形,但都在可以忍受與控制的範圍內;我找了一個配速與自己差不多的女生,以相同的速度跑在她後面,簡單地說,就是找一個眼前可及的目標推動自己的前進意志。

雖然此時我稍微對於自己起跑太快、配速混亂的情形感到不安,但還是決定在有力氣時多衝刺一下。我邁開大步,加速到每公里5分鐘30秒左右,持續跑了幾分鐘之後……天堂來了!我很明顯感受到腦內啡的分泌 (Runner’s  high) !那是一種極度特殊的感受,當前所未有的感覺浮現時,我立刻知道那就是傳說中的腦內啡!我全身發麻,明明戴著手套,卻能感受到冷風騷過指尖;雙腿的疼痛完全消失、雙腳彷彿踏在彈簧墊上、左耳聽到間斷而令人舒服的蜂鳴般高頻聲音……但這天堂只維持了約莫短短1公里,隨後,立即進入地獄!

32公里到37公里絕對是地獄……不是『痠痛』,就是很單純的『痛』,大腿與小腿、臀部的肌肉就像是被火燒灼一樣……我意志消沉、信心全失。天候變化對精神力也是極巨大的考驗,記得起跑時氣溫還有20幾度 (因此我選穿了短袖) ,但過了32公里後卻突然下起傾盆大雨、刮大風、氣溫還驟降到5度以下……我被雨滴打到連眼睛都睜不開……忍受著極巨大的疼痛感移動著雙腳、卻心灰意冷地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前進……。

「不可能停下來……氣溫太低,如果停下來改用走的,體溫驟降、乳酸堆積會更痛……」我清楚知道這個道理,只好督促自己一直繼續跑下去。記得賽前我還在嫌棄名古屋街景太無趣,但現在卻痛到什麼都看不見。此時身旁的女跑者都低著頭,將速度降到每公里7分半、8分鐘以下,甚至有名瘦弱的女生瘸著腿,應該是已經扭傷了?卻依然不放棄地一步步在前進。沒錯,還剩下5公里,即便用走的也能夠完成!倘若我是她,我也不會放棄!

我受到那名女生鼓舞,堅持了意志,卻依然不敵劇烈的疼痛感……37公里時,疼痛度達到最高點。我落下眼淚,在心中默默對譚大寶說:「大寶,你姊姊是個很厲害、可以跑完42公里的人喔!」然後,我笑了出來,雖然眼淚並未止住,但我確實以這個意念撐了下來。

大寶!姊姊很厲害跑完42公里了

一切的一切、這一年半來一切努力的原點,都是為了證明自己已經變堅強了。我的人生曾走過被霸凌的孤獨童年、整整6年憂鬱症的時光。曾有很多人不相信我會好起來、不相信我走得出來,但我做到了。當我在摸索人生目標卻處處碰壁的當下,曾給予我極大撫慰力量、甚至被我視為親弟弟的貓咪大寶離開了……我決定放手一搏:我要完成一件過去覺得自己永遠不可能達成的目標,我要跑全程馬拉松!試試看,才知道人生會走往哪個方向,也足以證明自己變堅強。往後的日子無論遇到任何困難,我都有信心不會回到過去的黑暗。

「沒騙你吧!你姊姊是個很厲害、可以跑完42公里的人喔!你上天堂後我自己照顧自己就好了!」我在心中持續對譚大寶說著。此刻,我因為疼痛而掉下眼淚,卻也同時因為喜悅而笑了出來。滂沱大雨打在臉頰上,沒人看得見我的表情,但我想,我應該是充滿自信的吧?

我不只回憶起過去1年半以來為了全馬而鍛鍊的自己:從一個體重70公斤、極痛恨運動的學生,到走路會昏倒的厭食症患者……而這1年半來,我居然能夠一天練跑7公里,只為了達到『完成全程馬拉松』這個目標……我著實為自己感到無比驕傲。

最後剩下4公里,稍微平復激動情緒的我試著拉回步速。而緣分真的好奇妙好奇妙……在1萬4千多人當中,我居然遇到一同起跑的東京AFE路跑團體的女生,她們的速度很快,於是我也提高步速到每公里約6分鐘,果然沒多久後就看到起跑點旁的42公里立牌。我們4個人手拉著手、邊尖叫邊衝進名古屋巨蛋、狂奔過最後195公尺。那感覺真的太劇烈,彷彿壯闊的音樂在四周響起……通過終點線那一刻,我的心中帶著極巨大的喜悅。

我看了看左手腕上的GPS手錶:4小時57分,我居然在5個小時之內完成了自己的初全馬。2013年3月10日,日本名古屋,這天就是我重生的日子。

 

註一:以「7大洲、8大站」為目標的台灣超馬好手陳彥博,在5年之內完成了:「磁北極650公里大挑戰」、「喜馬拉雅5天分站賽」、「北極點馬拉松賽」、「南極洲超馬賽」、「南非喀拉哈里沙漠超馬賽」、「南美洲巴西挑戰賽」、「歐洲西班牙洛哈超馬山徑賽」、「加拿大育空極地超馬橫越賽」、「澳洲內陸超馬橫越賽」這些賽事,達成了目標。

 

歐陽靖為了最愛的貓咪弟弟大寶而跑,你呢?你為了什麼而跑,有沒有一場賽事,是你的重生之日?寫下你的最難忘賽事,與我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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