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進行式:我的法蘭克福馬拉松

徐世怡 Ygreck Shyu
發表於2015/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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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起跑區(照片來源:徐世怡 Ygreck Shyu)

馬拉松日期:2013.10.27

1. 緣起

2012年四月在荷蘭烏特勒支(Utrecht) ,跑出風雨交雜的四小時三十九分馬拉松成績。回到旅館拿行李,傍晚五點多,坐在開往安斯何特市(Enschede)回家的火車。窗外浮映著熟悉的荷蘭地景:平坦綠地,幾隻黑白乳牛低頭啃草。橘色屋頂,暗青色門窗油漆房子,這是荷式農舍;一旁現代化的大型灰色四方型建物,這是乳牛的宿舍。整天的戰役,撕殺得半死不活的波瀾心情,慢慢被平淡灰冷的天色安撫。

這麼「偉大的日子」,盼了半年,訓練了半年,天天想的就是這天。眼看無情火車飛快疾駛,日子就要漸漸走進歷史,焦慮的心情逼著自己,得在這時刻,對未來的自己許個願。

交流道區橘色防霧燈光透過厚厚玻璃,刺出勇氣,我告訴自己,「這場戰是為你的過去而打。一直想向自己、向別人證明,你有實力跑馬拉松。好了,這已經是第四個馬拉松,可以不必再急著向你的仇人去證明什麼。再跑十四個、或是四十個馬拉松,難道對你的存在會有不同?你該讓每一次的比賽訓練就像脫殼,長點有用的智慧。夠了,階段性任務已達成,今後,不准再參加荷蘭境內中小型路跑比賽。要比賽,一定得有策略地選擇賽事地點,集中火力,跨出荷蘭國界!」

要執行這個「誓言」的地理條件,已有基本利基。因為我住的房子離荷德邊境不到七公里,出門慢跑或騎單車,一不小心就會「出國」。在台灣做建築規劃工作時,出外做田野調查本就是最喜歡的事。現在兩腳踏在荷蘭與德國土地邊界,以「外國人」、台灣人角度看這兩種不同文化的生活方式,實在有好處。就像寫出「看不見的城市」的卡爾維諾言(Calvino)所說的,「我理想中居住的地方是:可以活得像個外國人」“The ideal place for me is the one in which it is most natural to live as a foreigner.”. 都市人類學穿透表象看透深層結構,靠的就是,在不疑處有疑的社會學訓練。

為了練跑,付出這麼多時間,用腳壓馬路、用跑鞋壓林間小徑。除了鍛鍊身體之外,如果可以在獲益項目,加上「都市考察」與「搜集信息」,應也不是壞事。曾在荷文版的「跑步世界」月刊(Runner’s World) ,看到一個記者這麼描述他與跑步的關係: 「整個城市就是我的遊戲場」。我相當能理解做記者、當間諜追求隱密真象的胃口。好奇心,人皆有之,但要有抽絲撥繭的技巧,還得趕時效把訊息傳出,就某種角度而言,當間諜要比對著電腦營幕談情的文字報導者要生動。麻煩的是,搜到真象了,你要怎麼促銷真象的價值?怎麼找到買情報的老闆?不論如何,喜歡觀察社會現象的人,如果也喜歡出外跑步,這兩檔事應沒有衝突。

2005年我從阿姆斯特丹搬到人口三十萬的安斯何特市(Enschede), 2008年開始參加週邊城鎮主辦的路跑比賽,2010 、2011年的參戰高峰期間,兩年共參加54場比賽,幾乎是每兩週就出門比賽。車程距離在一個小時之內的德國城鎮,早已進入攻戰範圍。剛開始的樂趣,和一般迷跑步的人沒兩樣。但轉進到德國比賽後,我對跑步的愛,就像從二度空間,擴到三度空間。新增的第三度空間是,德國式理性生活態度搖醒我在理性思考向量的運作。

並不是從沒到過德國,並不是從沒與德國人打交道,並不是從沒去思索甚麼是理性…但當第一次在個德國小鎮黑普(EPE)跑10公里賽就站在台上領獎品,我開始「很理性地」、「處心居慮」要「贏」在這片土地。其實德國人讓我傻傻開心的做法很簡單,成績分組每五歲就一組。這麼細分下來,只要認真練跑,如果再加上年齡的幸運,得到分組前三名獎品的機率是比在荷蘭高。

網路尋覓後,德國法蘭克福馬拉松成為我全力攻堅的新對象。我雖傻,還不至於癡到以為,在鄰近德國小鎮跑幾次十公里比賽,幸運領了讓自己窮開心的分組小獎,就狂妄以為這次可以站台領獎。

但就像「愚公移山」故事從小給我們的啟事:如果你不相信自己,不但什麼山都搬不走,連自己都要被時光土石流給活活吞下去。一開始我就信心滿滿投資時間準備實力,打從心底相信,在這德國金城「封城歡宴」特別這天,鋪滿金磚的42公里路,一定可以讓我看到,以前做為平庸觀光客,所無緣接觸到的尋常百姓生活切片。

 

2.這款的金融城

不管你對財經有沒興趣,也不論你能不能坦然面對自己的財務狀況,看到BBC或CNN電視的財經主播,故做精明能幹地說:「以下是來自倫敦、紐約、東京與法蘭克福的報導」,你大慨要以為法蘭克福是大到可以與世界大國首都平起平坐。

其實,法蘭克福都市人口兩百五十萬人,與台中市差不多,都不過是倫敦的四分之一。不論金融環境與歐元怎樣起落,法蘭克福總能入榜在「世界金融城市」的前十名內。

聰明人想也知道,如果德國金融龍王城市沒能入榜全球前十名,專家大概要抓頭皮苦思,是不是排行榜計算方法出問題了!

觀光折頁資料寫出鄉巴佬對財富之都一廂情願的崇拜:「…歐盟中央銀行設在法蘭克福,故享有歐元之都美稱。…摩登帷幕建築讓人感受到法蘭克福做為德國金融中心的現代氣息。」字裡行間講白了就是:閃亮厚玻璃建物養著一群白嫩嫩的鈔票。

說「法蘭克福帶現代氣息」,是點中了這個以汽車為主的城市設計。在我現所住的荷蘭,情況卻頂不同,騎腳踏車人的聲勢比開車人的聲音還大。馬路上如果腳踏車道寬度不合理,或是與腳踏車騎士有關的交通標誌不清…電視報紙馬上站在腳踏車這邊大聲重批取笑。我也親眼看見,比利時布魯塞爾下午五點下班時段,歐盟辦公大樓地面層的停車場門口,白領族戴上安全帽,騎腳踏車下班的大都會新現象。

德國人實在太愛車子了,為了車子可以方便開到任何角落,有時也犧牲掉一些,或許他們可以不在乎的事情。以這次住的旅館區位為例;我們特別選了離馬拉松起跑區世貿展覽館,大約西邊五公里遠的旅館。從地圖上看來,這個四星級旅館前前後後被大約一公里的綠林(Nied wald)包圍。德文「wald」指的就是森林,我心想,真不愧德國人自己吹噓的,他們城市內部綠地比率的確高啊。心中盤算,周五抵達後,該可以在林間小跑步,疏解一下坐車姿勢對筋骨的折磨。

哪知我這如意綠色算盤跟本打不起來;森林半公里外,綁著一個繁忙交流道,外加兩條時速上百的高速公路,光是站在旅館門口,雙耳已被「現代氣息」的車浪聲拉得緊張兮兮。林間慢跑的天真計畫既已被一棒嚇醒,我也無心去想這德國黑森林裡到底有沒有大野狼…。但為了圓滿達成「賽前放鬆心情」目的,森林旁有一處中高住宅區,我催促外子出房門,一起放步走去。

大都市一屋難求,這區段離金融辦公?石區也不過二十分鐘的開車距離,可以想像這幾十棟獨戶住宅的地價不是簡單數字。縱使高科技可以有效解決建物在隔絕噪音上的問題,他們裝的應也是隔音效果等級最高的特殊玻璃,室內應不受車輛聲音干擾。但我倒懷疑,這些住戶有多少心情,坐在自家戶外花園賞花看報?

話說如此,在這「試圖放鬆」走訪的一刻鐘內,我還是看到「戶外版」德式週五下午畫面:一個男子提著一罐白油漆,細心地替欄干補妝;中年男子清掃庭院後,把垃圾桶從後院往前門推;兩個小女孩高興地在大院子裡騎腳踏車玩耍,體型俏麗健康的媽媽進進出出與小孩談笑…。如果把住宅區外緊張的高速公路聲音消去,這些窗明几淨畫面絕對可以上正版的「公民與道德」示範篇。

 

3.與人工智慧打交道 

許多事,知道歸知道,如果甘願活得如槁木死灰,任憑社會局面怎樣變化,科技怎樣變化,有人還是可以活在自己的封閉世界。以前我就活得有點像這樣,雖還不到文字形容這般悽慘,看到各種五花八門的新潮流玩意出現,總勸自己:知道一點人間事就好,如果追求片面時髦、或存著一窩想撿便宜的念頭,這會有違推崇「一簞食,一瓢飲」孔夫子的教誨。

以挑選旅館、訂旅館這件事為例;四年前漢諾威(Hannover)旅行前,外子就告訴我,那幾年開始流行一個趨勢,如果空房率高,網路訂房的電腦程式軟體會在日期逼近的前幾天,把價錢壓低。透過長期密集觀查,他找到一家房價從三百歐元降到一百歐元的市中心旅館。那個夏天漢諾威之行因此讓我瞭解,其實某些高房價旅館,多的價錢不過是那些來恰公者在意的區位罷了。夏天到了,大家都去過暑假,沒人要來市中心開會,這種辦公區市中心旅館如果再不大降價,跟本沒有人要去付那種高價。

但是問題就出在,外子可以把很有趣、很有懸疑性的事情,說得有如,數學老師解釋幾何證明題般的平淡。約五年前他得知、歸納到旅館價錢與機票價格有「Last minute」的波動,就運用此經驗法,在網路上以相對低價訂到義大利大湖區、巴黎套房公寓等好品質的落腳旅館。雖然,每次選擇旅行地點、選擇路線、決定旅館都是兩個人共同決定,共扛責任;我也從營幕上看到這是打了50%, 或63%後的價格,但當時,就是不敢製造「賺到了」的狂喜。

過去一直認為:這種促銷是生意人的噱頭,羊毛出在羊身上,削價削得這麼多,旅館服務品質鐵定會降。離開旅館結帳時,又擔心帳單上會加上莫名其妙的費用。但經過兩次以上這樣的訂房旅遊經驗,也觀看網路訂房折扣的起幅變化,我這財經低能腦袋瓜才慢慢接受個觀念:價錢降低並不表示旅館老闆突然良心發現,洗心革面改做慈善家了。什麼時候產生折扣?折扣的幅度大小?其實是電腦程式與市場反應在做人工智慧的對話。旅館降價,不表示他們出於善意,或惡意。這個充滿智慧電腦軟體背後,是一群程式設計師在與消費者玩遊戲,旅館經營團體花錢顧請程式設計師的目的是要,透過價格變動機制替經營者謀取最大利潤。

而當我在電腦營幕上看到法蘭克福上百個旅館亮出他們的價格、區位與服務內容,心中打著算盤做抉擇時,我不但要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更要曉得我是在與一個無形的人工智慧打交道。這種「網路消費」行為,沒有推銷員兜售,電腦營幕倒是多了一些特定廣告。

最開始搞不清狀況,發現昨天才在查看的旅館,「竟然」稱我看氣象時在電腦營幕一角亮出廣告,我「嚇」得直納悶:「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對什麼有興趣」!「笨」到只差沒有站到電腦背後,檢查到底是不是「匪諜」裝了條線偷看我!


從旅館游泳池可以看法蘭克福天空線。(照片來源:徐世怡 Ygreck Shyu)

 

4. 甦醒的停車塔

這次出門,打仗的是我,所以特別花了不少時間評選旅館,就怕出了差錯。只要網路訂房的「回饋意見」反應到:彈簧床老舊得睡到背痛、房間隔音效果不好、房間離馬路近聲音吵…,馬上把這旅館畫個大叉,踢出候選名單。

期待、興奮引發神經亢奮是正常的生理反應;緊張得稍難入睡

也是無可避免,畢竟人類是帶情緒的動物,只要不誤大事,得過且過。但一頓好品質的睡眠是上戰場打硬站的基本條件,拿出紙筆好好評比後,我選了有室內游泳池、跑步機會健身空間與三溫暖烤箱的一家旅館。目的就是要藉烤箱把焦慮不安的毒素逼出,也讓水中畫大字的身體,有機會可以暫時擺脫地心引力的掌控。如果可以把賽前身體弄到「血脈通、筋骨暢又不太累」,睡個好覺,剩下的就只等大明星「疾雲雷閃、飛步如風」的決戰時刻。

但是,比賽當天,從旅館到起跑區的五公里,該怎麼去?主辦單位以電子郵件與網路新聞再三交待,為了交通管制,世貿展覽館地下與週邊所有停車場都將關閉,參賽者最好搭乘公車地鐵,或把車放在停車場,搭乘免費區間車(shuttle bus)到起跑道區。

我把這幾行字印成白紙黑字,還是搞不清主辦單位為什麼不把區間車接駁的停車場名稱地址寫出來。領號碼牌當天到詢問台問,年輕的工作人員遲疑了五秒鐘,回頭與其他人討論了一下,沒信心地在地圖上輕輕圈出。

回旅館前我們花點時間尋找這個謎樣停車場,但結果是,眉頭鎖得更緊。在Rebstock泳池附近是看到一棟四層灰水泥停車場建物,但裡面空盪盪地沒有一輛車,所有入口也全都被柵欄圍起,沒有任何告示牌說明這個停車場與第二天馬拉松有什麼關係。我們納悶地問彼此都無法回達的問題,兩人心頭各自涼了半截。

第二天清晨起風了,車子坦忑不安地進城。不到一分鐘,整個謎題就像魔術般,自己解決了。交流道高架橋下有個電子顯示版,昨天還黑壓壓,什麼也沒顯示,今天像可愛星星般閃著指示「往世貿展覽館Messe停車場,請直行」。每過個路口就有另電子顯示版叮嚀怎麼開到停車場。原來憂心忡忡的大難題,沒想到就這麼變得好簡單!

我高興得幾乎要把雙手舉在空中,搖擺歡呼「有救了」、「哈雷路亞」!

「知難行易」原意指的不是「輕鬆地找到停車位」。比賽當天,我們沒做任何事,心中一塊大石頭自動消失,要怪我們多慮?其實事前我們把書面資料細讀了,也問了,只能怪是這年主辦單位在停車問題說明不夠清楚。

這個讓人鬆了一口氣的「奇蹟」,對開車的當地人而言,應只是個常識。國際型超大盛會不會天天有,但一辦通常就是幾萬人在短時間要進城出城。當世貿展覽館地下停車場裝不下,這個三公里外的停車場就可以醒來「伺候」。

身為國際金融城市全球排名前十名的資優城市,當然會有大大小小各種展商品、聚人氣的大拜拜盛會,如果停車問題不能解決,簡直是請客人從世界各地專程來看自家出醜。這個非常態性救苦救難的大水泥本尊,張開雙臂引領大批無助車輛停泊,也算方便。心存贊歎之餘,我也沒忘記,這個不做慈善事業的停車場管理公司很冷地向每部車索價十一歐元的停車費。

2013年,這場未充分告知停車場與區間車發車地址的小疏失,應是主辦單位在賽事結束後網路意見回收所收到的反應之一。2014年的法蘭克福馬拉松網站,針對停車地點與停車費已有很清楚的說明。多了這層事先交代,世貿停車場的「奇蹟出現」性格應可脫去,回到它做為鋼筋水泥「付費停車場」的冷血無奇角色。

為了能站在法蘭克福馬拉松起跑線,我的財務資料夾整齊地疊著厚厚一疊帳單:至少每半年就得買換新跑鞋、為了治運動傷害看物理治療師、旅館費、交通費…。不能說這「天外神來一筆」的停車費用是「隱藏性」意外支出;如果我甘願當個善良的順民,其實跟本不用出遠門追夢。刁民有夢,順民也有夢,逐夢過程的支出是個數字,一手摸著大腦,一手摸著靈魂,就看你有沒有本事把支出當投資,能不能把犧牲當享受。

一個對自己負責的夢,沒有什麼意外不意外。有了狀況,就找辦法解決;如果你要把一切「狀況」都叫成「意外、危機」,其實是得把狀況再分級。有句話說:「沒有財務資金,就沒有浪漫」(There is no romance without finance.) 。 所有想真心擁抱大浪漫大美夢的人都知道,放一雙清醒的眼在財務狀態,並不會讓理想變味或降級。


全世界最大的書展,每兩年一次,在此館舉辦。
今天我們穿著跑鞋,用身體、用決心在城市寫自己的書。(照片來源:徐世怡 Ygreck Shyu)

這年2013年,我們是10:30分兩批10:45出發。9:20 世貿館裡人來人往,或站、或坐、或看報,大家都在裝輕鬆,努力地放輕鬆。照片左邊有位帶淺色帽的黑衣東方女子。因同為獨自在法蘭克福跑的東方女人,我禮帽地暗自比較她與我的同異處:她應比我高個五公分,比我瘦個三公斤,她的太陽眼鏡應不便宜…。比賽當時,哪知在22公里處竟然又看到她!披著防寒鋁薄席子,她低頭慢慢走向下一個有車可搭回終點的補給站…。(照片來源:徐世怡 Ygreck Shyu)

這年2013年,我們是10:30分兩批10:45出發。9:20 世貿館裡人來人往,或站、或坐、或看報,大家都在裝輕鬆,努力地放輕鬆。照片左邊有位帶淺色帽的黑衣東方女子。因同為獨自在法蘭克福跑的東方女人,我禮帽地暗自比較她與我的同異處:她應比我高個五公分,比我瘦個三公斤,她的太陽眼鏡應不便宜…。比賽當時,哪知在22公里處竟然又看到她!披著防寒鋁薄席子,她低頭慢慢走向下一個有車可搭回終點的補給站…。

 

5. 是服務?還是德政?城市照妖鏡全照出

法蘭克福不愧是用白領語言做生意的地方,我倒是沒說他們是一群裝白襯衫、坐辦公室打電腦的白領階級,這年頭穿什麼上班、在那裡算上班、怎樣分藍領白領,已沒過去二三十、四五十年前般簡單直接。但法蘭克福馬拉松主辦單位所端出的網站,實在有特色地會讓你嘴角帶出冷笑:「嘿,法蘭克福人做事品味的確不一樣,聰明的人、IQ高的城市,就是可以在想不到的地方,讓你看到他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2013年的網站,有段文字說得很乾脆,每個字從電腦營幕掉下來都可以聽到清爽的鏗鏘聲:「如果參與我們法蘭克福主辦的馬拉松,你所得到的服務計有:一、跑道沿途高水準音樂娛樂表演,二、比賽前一天免費義大利有機蕃茄麵餐飲,三、二十公里里程後免費運動補給高能果膠,四、…」。

說的這麼坦白清楚,我馬上把算盤拿出,心想,這個業務員可以這麼清楚說出服務內容,推銷生意做得可真露骨。當時我所「垂青」十月份馬拉松的「對象」還有:德國的科隆、慕尼黑、荷蘭的阿姆斯特丹。最後法蘭克福所以雀屏中選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我不喜歡繫腰包跑步,跑的姿勢不但走樣,還腰酸背痛。如果一路補給無慮,當然是要把銀子壓在可以讓我無牽無掛、贏得最大利益的城市。

相對於我在台灣某個有名馬拉松網站看到,「一、指導單位:… ,二、主辦單位:… ,十七、犯規罰則,十八、申訴…」。不能說台灣馬拉松商品化程度低,但可以確定的是,製作設計這些網站的人,要不就是貪方便,直接引用企劃公文內容;要不就是活動主軸仍帶些「政府辦活動,讓民眾有機會從事正當休閒活動」「德政天下」的味道。

那樣官腔的馬拉松活動網站文字不代表,那個路跑工作人員全都以威權心態在「鞭策督導」參賽跑者;一些國外賽事文案做得很有創意,親身跑起來,所得到的服務也未必就比台灣好到那裡。在國內外網站,大家同樣都要交待遇一些跑者不能犯規之處。但是,像台灣少數路跑活動個案,用這麼顯著的篇幅層級、用這麼凶的「長官訓示」語氣在說明負面事項,多少是把「大部分跑者」當學生在「管」,而不是把繳了錢參與活動的跑者當「消費者」在「服務」!

路跑道者付錢參與比賽,就某種角度而言,是種契約行為。

有關拍照肖像權、是否可以把參賽者的地址電話電子信箱地址轉移給其他單位…等法律細節,主辦單位當然得仔細在消費者「附費」之前充份告知。不論跑者有沒有興趣看,這一整「盒」法律文字是要在最後的附件掛出。它的目地不但在保護主辦單位不會被告垮,也讓這場健康流汗「街頭活動」的法律條件穩固。

台灣人的聰明、靈活與能吃苦,早是全世界有名,我們走出威權政治統治也近得好像去年才發生。路跑活動越辦越多越盛之際,流流汗,跑完領到紀念品就成了一個大家可以認同的健康路跑公式。如果主辦單位把我們當小學生管,或把我們當顧客服務,這有差別嗎?只是網站分章用字的不同吧?會讓我跑得更快?更快樂?如果我的跑步實力不是很頂尖,有權力表達對活動細節的意見?主辦單位要聽我的意見?我跑我的,跑完就很高興了,還要多事地「狗吠火車」?這個主辦單位每年都會「有事」,能怎樣,我不參加,明年還是有人去跑…

如果跑步可以讓人身體健康、活得更有自信,更了解自己、尊重自己;其實路跑賽事就像柄誠實的城市照妖鏡!它照出民眾的身體與心靈健康等級,也現出這個城鎮社會團體的平權溝通品質。

可愛的城市、被人笑做「沒有國際觀」的城市,只要團隊有心溝通,認真評估各種意見,不論是不是要派人出國考察進修,或是花錢請「城市行銷」顧問來指導…;一個民主開放的城鎮,一個願意檢討不合時宜權責關係的社會,其實已經擁有了健康社會最大本錢,辦個大家都可以微笑、無疏失的路跑比賽是遲早的事。

 

6. 吹風招魂進行式的表演舞台

一位台灣旅館經營名人曾說過,「台灣不是沒人才,只是欠舞台」。不論德國人才是不是比我們強、比我們多,這次法蘭克福馬拉松四十二公里線狀表演節目展現的活力,是要讓人嘆服,德國人要搞娛興節目,還真能造一堆舞台,玩得這麼認真有計畫。

不過我也沒忘記,法蘭克福馬拉松報名費近九十歐元,單比荷蘭鹿特單就高出近二十歐元。和我現住城市荷蘭安斯何特市(Enschede) 馬拉松的比起來,足足是兩倍的價錢!稱讚別人辦活動辦得好之餘,也得搞清,他們收費也高。

如果你是能歌善舞的人,或者你喜歡參與企畫活動,當活動當天,幾萬人跑得喘噓噓從你們面前經過,把目光投向舞台上。他們因為你們的歌聲、美妙的舞姿,因而精神大振,繼續往長征路子飛步,你難道不為自己的角色感動?當年「鼓舞士氣,振奮民心」的政戰藝工大隊,為悍衛祖國的戰將獻舞獻唱。今天法蘭克福鼓陣歌手為來自世界各地的跑者表演,宣慰英雄的功能是沒多大差別。

英雄怕的不是失敗,失敗後可以再贏過去,風浪起伏本就是英雄要處理的。英雄怕寂寞嗎?因人而異。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英雄就怕光榮場面沒人看到。再大的苦都可以吃,但觀眾一定要有。縱使無法現場直播,也要確保別人上網,可以得知自己列在英雄榜。

十五年前在科隆嘉年華街頭,我已親身體驗到那種德式經營超大集體娛興的能耐。整個城市好像裝有按鈕,預定時間一到,定時啟動按紐,全城馬上陷入開心狀態。幾小時後,結束時間一到,城市好像有個隱形開關往「off」一扭,一群垃圾車上場,街道清得乾乾淨淨,平靜得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歹戲拖棚」指一部很難看的戲,都沒人想看了,演出還不結束,偏要一直演下去。好戲不必打爛戰,準時演出,全力演出,犯不著占街角舞台混時間。

為了要熟悉路線,我把 you tube 上路線錄影帶看了好幾十遍。這是前一年比賽當天,前導車所記猜拍的記錄,兩個多小時的城市快跑擠壓成七分鐘的快轉畫面。我好像坐在觀光子彈車上,又像騰雲架霧的孫悟空,原本好幾分鐘跑的里程數,不花吹灰之力,只要幾秒鐘就到,實在無趣。

從畫面上看來,一路從世貿展館開跑、經過銀行辦公區、到高級住宅區、中低住宅區、綠帶區、荒蕪區,又回到市中心,最後最累的九公里是在商業鑽石精華區,也是表演節目最有功效的地方!

還沒跑,每次光看這路線快轉錄影帶you tube,我的心跳就興奮地加快狂跳。那種「明知會受傷害,但又愛得無法自拔」的心情,有點像在談場驚天動地、天知我知的世紀大戀愛。

看著畫面上里程數增到21K, 22K,…30K,32K…,40K,41K…天啊,那時的感覺是該何等特別?付出一切金錢,掏出心肺練武,想要的就是把「自我」推向「超我」。這大概就是專家們所以說跑步與「毒品上癮」相似之處:每經歷過一次「high」,又滿心期待籌畫下次的「high」。

全部路況讓我最擔心的是,24公里里程數的Schwanheimer Brücke大橋。一座孤孤單單的水泥橋,又寬又長,又灰又冷。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荒涼的場景,就像歐陸幾座悲壯有名的「橋戰所在」。

賽前我做「心戰策略」布局時,發現這座橋所在是個很好的指標所在。有經驗的高手都知道,過了21公里,才是馬拉松比賽真正的開始。如果前半段配速得當,跑到這裡,「只需要」把速度把持住。如果賽前有膝蓋肌腱等傷,經過21公里的操勞,該出事的也早該出事…。跑不下去,卡在半路,能做的事只有拖著汗濕滿身、冷得發抖的戰敗軀殼,走到下一個醫療站等車子來撿回終點。這款自尊受辱的中途挫敗,是所有馬拉松跑者最怕的場面。

在華人道教觀念裡,「橋」是個很有意思的象徵。上奈何橋不能回頭,沒有後路可退,橋上黑風淒厲,橋下血河洶湧…,膽戰心驚的醒世故事,警告每個糊里糊塗企圖背叛良知的人。

我把這段「大家嚇大家」、「自己嚇自己」的「動畫般故事」,加在法蘭克福這座遠在西邊的大橋想像上。滿心期待,比賽當天能平安過得了這座位在24K的苦橋…。忘記前生,忘記比賽當時的痛苦,忘記一切我該忘記的…,順利往我所要的幸福終點線勇敢前去。切不斷的愛恨情仇,理不清的貪憎癡忌,走不完的無邊苦海,跌得瘀青的自覺重生;何不趁這場用誠心交換的馬拉松,把它們全丟給橋下的孤魂野鬼 ?

可能天庭諸神被主辦單位眾志成城的企畫能力給說服,原本要上演「淒風苦雨」悲慘版本,在馬拉松比賽這幾個小時,全抽換成「電吉他搖滾樂表演」的歡迎英雄場面!

這表演團體Musikhaus Taunus Combo知道自己是還蠻專業的搖滾樂團;我們知道自己是比平常人還稍能跑的「馬路英雄」,英雄惜英雄,勝利加搖滾,如果這座水泥大橋有靈,她早就隨我們一起擺手共舞。

也有可能,我們在原本現實世界裡跟本不是英雄,但此刻與這七八位樂手在橋頭相逢,英雄為英雄打氣的意味很是動人。遠遠就可以聽到主唱者有靈有角的嗓音,現場演奏多的就是這股,情緒無可設計的流轉爆發。

錄音帶可以放出最無瑕的音色,但此刻我們要的不是完美,技巧完美在平常日子就講求養成了,現在關鍵時刻要的是真心付出與「平常心」。誠懇的心,現場演唱出靈魂的騷動,這與我們這群企圖用「折磨肉體」交換「靈魂解放」的壓馬路跑者,有多對味啊。

瘦高長腿的電吉他手,挑出驕傲的一串金屬音色,橋頭的風變猛了,我的心臟麻起來,一層雞皮疙瘩爬上手背。

主唱者「與大風一起對天空控訴」的硬嗓音色,聲聲打進我的腦殼…,我宛如看到…他對著我們、衝著天際在招魂。華人社會,如果小孩到河邊玩水,不見了;如果女兒選擇跳河終止生命;如果親人空難落海,屍首無從找…我們相信,招魂的儀式可以引導魂魄回家,投胎轉世。

巴哈的彌賽亞雖動人,但此時此地,也沒這都市金屬搖滾樂團在戶外現場「招風招魂」來的直接。

魂啊魂,哲思辨偽是你的舵,無畏無悔是你的槳,讓這位飄泊歌手牽著你發青的冷手,一起過橋吧…。

心所深愛的人呵,陰陽兩隔,千山萬里,今生緣已盡,為什麼要用恨綁死自己的雙眉?這段橋頭風中的「安魂曲」是我能送給你最後的禮物。小心過橋,一路請好走…。不要後悔,不要回頭,一路請保重…。

我這條馬拉松路也不好走,還請保佑我這場戰役的成功。今天我不但奢求活在陽世,還要贏在陽世。贏得友誼、贏得正義、贏得真理、贏得勝利、贏過對手、贏得財務獨立;要的不多,只請保佑我贏在每一個當下。

苦苦的鹹淚從眼角往咽喉回推,一陣風起,這座大橋竟然就這樣被我跑過…

 

7. 馬拉松與我們何關

雖然到法蘭克福幾次,但這次最特別。用腳踏進尋常百姓的街坊,就是想看看什麼樣的人住什麼樣的住宅區?什麼樣的房子?心中充滿無限的好奇。

結果呢?辛苦的腳功果然得到代價,果然看到出乎意料之外的住民活動現象。我幾乎要轉頭跑回去看,掐掐自己的手,問問自己:這是真的嗎?這是法蘭克福嗎?

那是在三十幾公里里程處,離世貿館市中心還十幾公里。房屋年齡應是二次大戰前後蓋的,都保養得很好,人行道不是坑坑疤疤,整個看來,地方經濟應不會差。大馬路兩旁屋子設計型式很保守,甚至帶點純樸鄉下的味道。

說他們地方看起來經濟不差,不表示會下金雞蛋的工廠或物流倉儲處處可見。德國稅抽得多,同樣一份金融業工作,倫敦開出的薪水要比法蘭克福高很多,但精打細算的人還是會選法蘭克福。原因就在,倫敦房租高,在德國各種名堂的稅交出去,薪水數字雖少數些,但孩子上托兒所有補貼,下水道配管等公共設施從自己荷包掏出的機會少…,零零總總加起來,德國社會、德國地景給人的感覺就是「划算」。

少了荷蘭寸土寸金貲銖計較的小家子氣,沒有法國的標緻風味,沒有義大利的天生資質,也沒有英國知性感性共融的韻律…,德國地景反應的就是「實際」兩字。

將近十幾位年過半百的中古「德國歐吉桑」,乖乖坐在椅上。一大群人從鼻前兩公尺跑過,他們如同老僧入定,一動也不動。

我不期望他們要鼓掌,但沒有一個人把目光投向馬路上任何跑者,這的確有點不尋常…。仔細一看,原來一個地方耆老型人物正背對著我們向他們說話。這樣充份利用馬拉松盛會時段集結居民坐一起,互相取暖,促進融合鄰里情感,也是方便。

如果我們這群外來路人還懂「做客之道」,就不該以為法蘭克福全體市民,都該為我們當「幾小時的超人」行徑鼓掌加油。躲在隊伍囂張喧嘩的是足球暴民迷無法自制的行為,路跑者要獲得成就感的方法可以很直接,實在沒有理由埋怨觀眾少就跑不出好成績。

 

看這群老住民這麼溫馨地在屋簷下共聚,讓我想起平日在荷蘭安斯何特市(Enschede) 住家附近練跑時,可以常遇到的畫面:一群溫柔的綿羊、三四匹放風出來吃草的馬、瞪大眼睛看著我的牛群…,牠們彼此間有種不需多言的默契,在穹蒼天幕下,淡淡維繫一張群體的互動關係。動物和人類都有互相取暖、交換認同的「社交性」需求。我一點也不意外,在斗大的所謂現代摩登「 國際金融城」法蘭克福都會邊緣,可以看到這種類似封閉鄉下聚落「屋簷下排排坐,一起等著吃果果」的場面。

德國歐吉桑平靜有序的生活裡,沸沸騰騰的馬跑上不斷跑來一群人,幾小時後又恢復平靜。的確,馬拉松可以像、也不必像場法西斯獨裁國家的動員造勢活動。我有熱血,是我的「事」,是我愚蠢的「本事」。別人搞不清四十二公里有多遠,這其實很正常。

但比起越野摩托車好手,我在那方面競技的知識堪稱空白,也可以被稱為隻「井底之蛙」。星期日這麼多文化項目運動比賽,到底要選擇哪口井參與下去?蹲在哪口井,才比較不會讓人笑跟不上時代?

懈遘這群「馬拉松與我們何關」法蘭克福住民,我倒覺得,這個平淡天涯故事其實頂踏實的…

 

8.進城

跑了三四個多小時,只剩不到十公里。雖還遠得「聞不到」終點線牌樓的味道,但我已開始可以「感覺到」進入熱鬧的市中心商業區。

甚麼是商業區?就是賣吃賣穿的地方?就是有人要賺錢,有人要花錢的地方?

一輩子住在花蓮鳳林鎮的外婆不愛遠行,生前有句「名言」幽幽阻擋晚輩要帶她旅行的企圖:「去哪兒還不是都一樣,還不就是賣吃賣穿的。」意思就是,她吃也吃飽,也不愁沒暖衣穿,為什麼要出遠門,惹麻煩。

「人多的地方不要去」應該是她會告訴我這外孫女的,但麻煩的是,住在花蓮市,我的閩南語程度得比母語客家話水準還好。限於語言隔閡,我對她有種既熟悉、又恭敬得陌生的感覺。

法蘭克福市中心的土地使用,的確也是有賣吃賣穿,但除此之外,還有夜總會、茶館子、歌劇院、銀行、保險業、歐元金融總部、健身館…。這樣的歐洲城市,對日出巡菜園、日落就上床睡覺的外婆而言,是另一個她無法想像,也不必想像的世界。

在她那個年代的台灣,女人不識字很正常,甚至是近乎美德。在我這年代,女人繳稅,是每年要「還的願」。不論我現在的生活型態,與當年外婆有多大的差異。練跑時,跑在荷蘭田埂上,我會想起…七歲時的我,從花蓮坐火車回鄉下。跑在田埂上,看到外婆在菜園的一端…。小孩子,不知道什麼…,但我永遠記得,在綠油油的戶外跑得氣喘喘,看見熟悉的身影…,又繼續跑下去…。

跑出門外,做個還算安全的探險,與同伴追逐打鬧…。跑,的確是「快樂童年」不能少的元素。

我很慶幸當年有個外婆,一個喜歡在菜園走動的外婆。她讓七歲時的我有個很自然的藉口:「我出去找外婆」,然後就可以跨出外婆家門檻,往外頭跑去,呼吸解放的空氣。

 

9. 相逢不必相識

法蘭克福市中心路兩旁店面,甜迷迷地展示一些有的、沒有的東西,香水店亮晶晶香撲撲,縱使店門沒開,光是「看」到閃亮乾淨的香水櫥窗設計,我的鼻子就興奮得有精神起來。

有個女歌手從店裡牽條麥克風電線,就這樣在人行道對我們唱起來。音色很亮,音也抓得準,頂專業的,不會僅是唱卡拉OK的角色。從她與我們跑者的目光接觸方式看來,她應已經有很多現場演唱的表演經驗。身旁的薩克司風伴奏腳旁放個喇叭音箱,我猜,這棟樓的地下室或許是個咖啡廳酒館,他們是駐唱歌手,趁著馬拉松人多時段娛樂助興,也算搭便車做個廣告宣傳。

她唱的曲子我當然不記得,但從她的深刻的音色與落落大方的風韻,可以肯定的是這位棕髮女郎是個跑過江湖的女人。相逢不必相識, 馬拉松城市盛會提供的機會,就是這種多得數不清的真情、短暫、沒有負擔的笑容交換。

跑到法蘭克福歌劇廣場(Opernplatz) ,風勢大得像歌劇故事裡的天神發瘋,用叱吒風雲形容天空的臉色是一點也不為過。第二天,住科隆的德國路跑好友凱琳(Karin)透過臉書告訴我,週日下午她也在比賽,狂風捲倒了不少旗海,她還被倒下的帳篷桿子打到!所幸躲得快,沒傷到,還可以跑完10公里比賽。週一下午我回到家,荷蘭晚間電視新聞也滿是,樹壓民房車輛的德國風災報導。

這下我可恍然大悟,狂風變天的那一個小時,撇見一個當時無法理解的畫面,現在聽到新聞提到「經濟損害」、「保險理賠」幾個字,瞬間全懂過來了!

那是在觀光精華區的車道分隔島。為了照片好看,為了造勢,整條街插滿了密密麻麻、五顏六色的大旗子。一個看來聰明的中年男子,穿著工作人員外套,面帶無比沉重的憂慮站在梯子上,「好像」想要把旗子取下…

我正忙著要把這場馬拉松聖戰,終絕在四小時五十分鐘之內,當然不至於好奇、傻到,停下腳步看他到底是否順利把旗子取下。

或許他從手機簡訊得知,這場巨風正在科隆等地狂孽,災情嚴重性早已通報到各主要據點的負責人。眼見現場幾隻旗桿已被吹斷,幾隻搖搖晃晃,也很有可能掉下來打到倒楣的跑者或觀眾…。雖然一般民眾都有保有「第三責任險」,傷殘醫藥費理賠事情,告不到、也告不垮主辦單位,但他就是不忍見旗桿傷人。等不及兩小時後比賽正式結束,「清場卡車雲梯怪手」把高高的旗海一次取下,他臨時找個普通梯子,應急試試看。

明知這旗子是專業公司人員架上去的,縱使梯子夠高,但很可能這是專門的鏍絲鎖頭綁死,他還得再找鋸子或鏍絲起子…。

憂心忡忡,克服萬難,這個工作人員臉上寫的不是英雄主義的「風雨生信心」,而是「國家興亡,工作人員責無旁貸」的專業義工信仰。

歐洲社會最熱門、最有經濟推力的運動是足球,相較下,「非暴力」路跑運動背後的專業義工,含有較沉穩的「犧牲奉獻」普羅性。不論是哪個國家,許多路跑協會的成員或幕後工作人員,「長得」就像這位梯子上的中年人:不論刮風下雨零下結冰,可以好幾個小時在路線崗位照顧比賽的大小瑣事。如果有突發狀態發生,他們會運用中年男人或中年女人的智慧,像個菩薩般,淡淡穩定大場面的小角落。

不見得都可以扭轉突發場面,畢竟路跑是「人」辦的活動,不是設定程式就可以運轉的電腦遊戲。運動選手也不可能全變成機器人,裝上電池就一路衝到冠軍,全都拿到冠軍。但只要能在意外狀況未超過警界紅燈,「喬一喬」,「功德圓滿」的活動結局還是走得到。

就某種角度而言,路跑比賽與迎神賽會有幾個相似的地方。拼人氣、比人數、比場面、比排場、比歷史、比熱情,比破記錄、顯真心、看誠意、等奇蹟發生…。

不論識或不識,在這幾個小時內,民眾鄉親,親如一家;還願繞境,綿延數里…。我們的誠心,我們?而不捨的大無畏精神終可證明,勝利的路雖艱難,但只因我們甘願付出,在這聖戰時刻,所有短暫的天涯相逢都可以結成歡喜緣。

一種讓人一想起,就覺得不寂寞的回憶。

 

10. 終戰句點

全世界所有馬拉松的終點線幾乎都是在戶外,這點當然不必懷疑,因為一千多年前,古希臘原版馬拉松就是穿越大小聚落,告訴身陷饑荒苦難人們,「戰事結束」的好消息。傳佈和平消息的路線、實踐和平的行動本就是要發生在人間戶外。就主辦單位而言,實在沒有必要把終點人潮拉進室內。

但在甚麼都可以商品化,甚麼都必須計算買賣價值、計算排名的年代,法蘭克福馬拉松聰明地讓自己有一個創新、別的城市做不到的「英雄畫面最高賣點」:終點線是在有百年歷史,著名的「節日大拱廳」(Festhalle Frankfurt)裡面 。


這大拱廳是在1909年,由與鐵血宰相俾斯麥有過節的普魯士國王威廉二世揭幕開始使用。
(照片來源:徐世怡 Ygreck Shyu)

1885年德國人卡爾賓士發明汽車,1903年以內燃機為動力的飛機飛上天空…,人類發現不靠腳、不靠馬車,光是利用機器,就可日行千里,無遠弗界。可以想見開幕初期,在此地所辦的車展、飛機展,震撼了多少世界各地遠到而來的人,優美弧線大拱頂是要貼滿了多少看不見的驚嘆號!技術革命、產業革命、階級革命、政治革命…熱血的人類未來,改變歷史的革命呼喚…,每條剛鐵拱條、每塊赭紅方磚都見證了。

一般人而言,如果不知道這大廳的歷史重要性,光是燄火般燈光加上大紅鮮豔長地毯,看來「只」像個體育館架些迪斯可效果罷了!

雙腳飛奔進入大拱廳,跑麻的腳趾頭還能感受到乾淨絨毛地毯所獨有的彈力,四十公尺高的屋頂,特殊音效外加專業DJ的興奮口白…,主辦單位再三交待,選手通過終點線後,必須儘快進入另一個戶外區領獎牌;所以從跑進大拱廳到離開建物,整個時程跟本不超過兩分鐘!但對上了「跑癮」的死忠路跑者而言,最後的衝刺高潮最難忘。為了這個有聲有色的終點特別排場,還是值得為她淋漓賣命、生死相許。


掛著一張寫滿歷險歸來辛酸的臉,手捧無酒精的德國啤酒,與一朵大概是荷蘭外銷過來的玫瑰,我走出終點管制區。看到外子,我皺著眉,苦唇張開,宛如平劇裡頭的苦旦準備張口洩堤訴說無盡的故事。(照片來源:徐世怡 Ygreck Shyu)

 

11. 法蘭克福馬拉松欠我的,我欠馬拉松的

最後十公里路程的瘋急冷風,吹得我小腿一直處在「準備要抽筋」的惡兆預感中。進入大廳時,全身只感到「冷風被擋走了」的「幸福感」。通過終點線後,想得只是「保暖」兩字。

手錶一壓,淨時間,四小時五十二分鐘。但第二天上網查,我的「大會時間」與「晶片記錄時間」同為四小時五十七分鐘。若要「大會時間」與「晶片記錄時間」同樣,其實只有一種可能:我跑時站在最前面,完全沒有任何的等待時間。但我知道,我這「波」是最後一批出發,等隨著大批跑者,慢慢跑過起跑線,這差距也大約就是誤差的五分鐘。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生氣。我要正義!我沒那麼差勁,我比你算得還快五分鐘!你欠我一個公道。

第二天,我告訴自己,我要「化悲憤為力量」,我要永遠永遠記得這個生氣的數字!不必去寫電子郵件向主辦單位要求更正了,我要自己留著這個故事。我要計較更大的東西!我要找更大的話東西來計較!

這場馬拉松準備過程的曲折起落,是我萬萬沒想到的刻骨銘心:2012年六月,報名了2012年十月法蘭克福,信心滿滿,買了兩雙新跑鞋,一週排滿五天的嚴密訓練。七月開始有運動創傷的跡象,我想,藉泡冰水冷療應夠了,八月,花了大筆錢,希望物理治療師能為我「妙手回春」。但到了這時候,腳底筋膜炎惡化的程度連走路都有問題了。我按照規定,附上診斷證明,寫了電子郵件向主辦單位說明必須保留資格,延到2013年再參加。

過沒多久,一封有具姓名、工作職稱的電子郵件回過來。他告訴我隔年報名的密碼代號,明年參賽只須再加10歐元的手續費,最後一句話是:「…我祝福你有個 all the injury-free的訓練」。或許是我當時肉體受傷得心靈過度脆弱,看到他不但祝福我病痛痊癒,還祝「其它大大小小」的其他病痛「全」都可以消失,當時我「感動」得幾乎要撫著電腦營幕哽咽:「你說得對,我絕對可以站起來…」。悲壯激盪的心,宛如聽到歌劇史最偉大女高音瑪利亞卡拉絲對我唱起高昂的曲子,勸我要堅持、要學聰明。

當時正滴血的心跟本不要朋友的安慰,等我發現情況嚴重到無法站起來,第一個心理反應機制是:否認。接下來就是對身邊的人生氣,「尋找」代罪羔羊。在心理學上,這樣的心理反應「機制」很常見;中風了、突然得到大病…,的確需要點勇氣、智慧與時間去面對現實。

以這點與主辦單位溝通的電子郵件小經驗,我相信只要寫過去說明記時器的錯失,是可以「得到」我所要的結果。但我問自己,參加這場法蘭克福馬拉松的目的是甚麼?我要的是什麼?

跑到五小時之內?做到了。這已是我的第五個馬拉松,每次成績都控制在五小時內。我當然希望可以跑得更好,但也不能愚蠢地貪心。

那我還欠馬拉松什麼? 還欠一次四小時十分佳績?再跑滿一百個馬拉松?還欠達到一個52公斤的理想體重?

其實馬拉松是個「人造集會遊戲」,我可能欠國稅局、欠老朋友人情債,但我沒有理由欠馬拉松一個什麼。是我的幸福天份,我再也不要放棄。一場法蘭克福馬拉松下來,我發現更有理由喜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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