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五點首班車之後:簡子傑,一段提早出走的長跑旅程 當十五歲必須做出大人的選擇
簡子傑 攝影|Gloria
2022 年深秋,仙台車站剪票口前,一向內斂的母親許玉芳突然抱住了兒子:「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要加油。」那一刻,15 歲的簡子傑哭了,簡招旺與許玉芳也紅了眼眶。從 JR 仙台到東京的路上,兩人都不說話,眼眶紅了整整兩個小時。
那趟列車上,簡招旺反覆問自己同一個問題:「我有需要把自己的小孩逼成這樣子嗎?」那是一個父親在離別後,第一次真正質疑自己的選擇。他不再只是做決策的人,而是要為決策付出代價的人。把孩子送出去的人,得承受孩子可能會受苦;而最殘酷的是,你明明知道這條路可能是對的,卻還是會在離別時突然懷疑自己。
這是一條刻意安排好的菁英之路,也是一場必須提早出走、沒有回頭選項的長跑。
子傑正式出國留學
|父親的焦慮:如果不走出台灣,會跟不上國際競爭力
簡子傑的家庭,跑步從來不是陌生語言。父親簡招旺、母親許玉芳都是台灣田徑界知名選手與教練,但子傑小時候其實沒有被限定一定要練跑步。
「國小我比較想打棒球或籃球,社團也是棒球社,」他笑說。真正的轉折,是在 2015 年,他看見母親站上北京世界田徑錦標賽的跑道,那個畫面在心裡留下很深的印象。
許玉芳參加2015 北京世錦賽 圖|許玉芳老師提供
到了國中,他開始比較系統性訓練,也慢慢發現自己在跑步上的優勢。父親看得很清楚,這不是興趣,而是值得投注的方向。但當「要不要送出國」真正變成家庭會議的議題時,沒有人覺得這是輕鬆的決定。
「其實我原本也想說,大學再出去就好,」簡招旺說。但研究日本高中訓練體系後,他反而更急了。「如果要去,就一定要國中畢業就去,不然銜接會斷掉。等到大學,落差會非常大,人家也不一定願意收。」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判斷:不是怕孩子跑不快,而是怕孩子連站在同一條跑道上的機會都沒有。
子傑其實也曾猶豫。「我本來是想說,高中畢業再去應該也可以,」他坦白說,「可是後來會一直想,如果現在不去,之後可能真的追不上。」
那不是熱血,而是一種被現實推著走的清醒。
簡子傑在小時候非常喜歡棒球,還加入棒球社 圖|許玉芳老師提供
簡子傑在小時候非常喜歡棒球,還加入棒球社 圖|許玉芳老師提供
簡子傑在小時候非常喜歡棒球,還加入棒球社 圖|許玉芳老師提供|還沒開始就確診:疫情下的第一站
真正踏上日本,比想像中困難得多。
2022 年仍在疫情陰影下,簽證拖了兩三個月才有進展,入境規定嚴格,必須打滿三劑疫苗。當時也無法直飛仙台,只能先飛東京,再搭 JR 北上。
抵達後,還不能直接入住語言中心,必須先住一週再檢測。命運開了個殘酷的玩笑——有症狀的父母檢測為陰性,反倒是毫無症狀的子傑確診陽性。
這意味著不能入住語言中心宿舍,只能延後班機,一家三口被迫滯留在陌生城市裡等待再檢測。
最後,夫妻倆陪了快兩週才把孩子安頓進語言中心。但讓他們最不安的是,直到回台灣前,連教練都還沒真正見到。
「那時候其實滿慌的,」子傑回憶,父母離開後,他也正式成為一個必須自己面對一切的留學生。
子傑後來也承認:前半年最難熬,萌生放棄的念頭,也幾乎都集中在那段時間。前二三個月最難,撐不過去的人,一兩週就可能想回來。他自己也有偷哭過。支撐他的,是跟台灣朋友通電話,是有人願意聽他講那些講不清楚的委屈。
這些照片記錄子傑每次離家前往日本的背影 圖|許玉芳老師提供
記錄子傑每次離家前往日本的背影 圖|許玉芳老師提供
記錄子傑每次離家前往日本的背影 圖|許玉芳老師提供|語言中心的半年與清晨五點的首班車
前半年,子傑的身分很尷尬。他必須先在語言中心上課,通過檢定後才能正式進入高中部。但校隊訓練下午三點半開始,語言課程卻要上到五點半,時間完全衝突。
子傑說,「我每天都知道自己應該要訓練,可是我沒有地方可以練習。」
父親講得更具體:子傑一開始根本沒有門路訓練,夫妻倆一再拜託語言中心的主任帶他去拜訪教練。終於約到某天清晨可以去訓練,子傑必須搭五點整第一班火車,坐兩站後再走十五分鐘進校。
第一次要去仙台育英的晨操時,遠在台灣的父母,算準時差,凌晨三點半就起床打電話給子傑 Moring Call。但是,電話撥過去沒人接,語言中心主任說「我在火車站沒看到子傑」,父母嚇到以為第一天就放教練鴿子。 所幸只是約在頭尾車廂的誤會。
見到教練後,他終於獲准晨練,但真正辛苦的是接下來的日常。
因為不是正式生,不能使用學校澡堂與食堂。他每天清晨訓練完,必須原路搭車回宿舍洗澡、吃飯,再搭同樣路線回學校上課。
簡子傑 攝影|Gloria
「真的很趕,」他笑說,「但那時候會想,至少我有在跑,就先撐著。」
下午學校三點半開始訓練,語言中心卻要上到五點半,因此子傑無法加入主訓練。於是那半年,為了補足訓練,他常常只能在宿舍附近自己跑,夜晚車多、沒燈光、路又很小條、很危險,父母看了心疼,卻也沒有更好的方法。
直到 3 月左右,教練才通融:從「每天早上可以去」開始,慢慢增加到午後偶爾能加入,直到 4 月初開學後才真正穩定下來。
這段時間最折磨的,不是你跑不動,而是你知道你要練習,卻不能好好練習。
福田町站 圖|許玉芳老師提供
子傑留學中心那段時間,每天5點都從XX車站到中野榮車站,再步行10分鐘到仙台育英高校訓練 圖|許玉芳老師提供
|成果開始在不同舞台累積
當子傑真正進入較完整的訓練系統,他感受到的差異,跟我們常想像的「日本更操、更硬」不太一樣。
他說,日本教練更重視休息;課表一開始質很高,但後來你會發現「量不多,但質偏可消化」,像是以你吃得下去的訓練為主。隊上也很重視基本動作,幾乎每天都會做。飲食方面,因為很多時候要靠自己處理,同儕之間會互相提醒與建議:什麼比較適合運動員、怎麼吃比較好。
「最大的關鍵點,其實是隊友。」子傑說。當身邊的人都在進步,你不需要被提醒,就會知道自己不能鬆懈。即使訓練狀況不理想,甚至在日體大紀錄會沒有跑好,「不想輸給他們」的心態,會在低潮時成為繼續前進的燃料。
談到臺日訓練文化差異,他認為關鍵不是誰比較拚,而是自我要求的內化程度。
「該做什麼事情,就是盡量把那件事做到高水準。」他說。這種要求不只出現在操場,而是延伸到生活每一個細節。
若要指出最有感的差異,他提到慢跑與恢復的比重。「訓練最不同的,我覺得是在慢跑這部分。」在日本體系裡,慢跑是調整狀態與修復的重要工具,而不是只是熱身或收操的過程。
這些觀念,也被他帶回台灣,分享給父親帶的訓練團隊。簡招旺說,不可能完全照抄日本那套,但多少會在恢復、節奏與訓練結構上做出調整。對他而言,這不只是兒子在日本變強,而是兒子把另一套思維帶回來,回頭影響了自己。
子傑高一入學時與同學拍攝 圖|許玉芳老師提供
子傑高一入學時與同學拍攝 圖|許玉芳老師提供
子傑高中時所住的宿舍房間 圖|許玉芳老師提供訓練逐漸穩定後,簡子傑的狀態,也開始一場一場比賽慢慢兌現。
2023 年全國運動會,16 歲的他站上 5000 公尺起跑線,與周廷印一路纏鬥到最後一圈,最終以 14 分 57 秒 11 衝線,拿下個人生涯首面全運會金牌。那場比賽,並不只是勝負之爭,更像是對他這段出走選擇的第一次大型驗證。
隔年回到日本賽場,2024 年日體大長距離計時賽,他在 1500 公尺跑出 3 分 51 秒 37,刷新高懸 23 年的 U18 全國紀錄。
2025 年夏天,全日本高等學校綜合體育大會(Inter-High)1500 公尺,他跑出 3 分 45 秒 26,改寫塵封 42 年的全國紀錄。這個成績,讓他正式站上與亞洲頂尖同齡選手對話的水準線。
同年回到國內,全國運動會他在 1500 公尺以 3 分 57 秒 16 奪金,5000 公尺再以 14 分 42 秒 41 收下冠軍,完成雙項二連霸,展現中長距離兼具的穩定度。
年底第 325 回日體大長距離紀錄賽,他在 5000 公尺跑出 13 分 48 秒 99,正式突破由吳文騫保持 23 年的全國紀錄,踏進成人競技水準門檻。
12 月,他代表仙台出賽第 76 回全國高校駅伝大會,擔任男子第二區間,助仙台育英以破大會紀錄的成績奪下亞軍。那條接力路段,集結全國最強高中戰力,也象徵他已成為戰術配置中的重要一環。
「回頭看,那半年真的很辛苦,」子傑說,「但可能也是因為那段時間,後面比賽的表現越來越穩定。」
子傑於 112 年全運會以 14:57.11 阻斷周庭印的三金夢,也是他的首面全運會金牌 圖|運動筆記 Ian
子傑在 2023 熊谷挑戰賽以 8:24:01 跑出當時個人最佳的3000公尺成績,也打破 U18 的全國紀錄 圖|via 簡子傑粉專
簡子傑比賽畫面 圖|via 簡子傑粉專
簡子傑在 2024年東北高校陸上競技大會,決賽以 4:00.48 的成績,跑進日本全國高校體育大會 圖|via 簡子傑粉專
簡子傑在2025年日本東北高校陸上競技大會 1500公尺項目,決賽以 4:04.78,跑進日本全國高校大會 圖|via 簡子傑粉專
簡子傑第一次代表台灣前往韓國龜尾參加亞洲田徑錦標賽的5000公尺項目,並以 14:18.52 的成績完賽 圖|via 簡子傑粉專
|升學拉鋸:父與子的另一場比賽
高三升學時,多所日本大學向他招手。高中教練傾向建議去後段學校,競爭較小;但父親堅持前段學校。
「你如果一直跑第一名,就沒有對手,」簡招旺說,「前段學校的訓練環境,才會逼你進步。」
經過長時間磨合,子傑最終選擇中央大學——箱根驛傳傳統強權,也成為該校創校以來首位來自臺灣的長跑選手。
科系選擇英文學系,也不是偶然。他已把未來前往美國訓練納入規劃,希望循著大迫傑等選手的路徑,持續向更高層級挑戰。
「我知道自己還差很多,」他說,「所以反而會想去競爭最激烈的地方看看。」
中央大學的推特分享簡子傑入學的訊息 圖|via 中央大學
中央大學推薦入學名單 圖|中央大學陸上競技部
|更遠的跑道
面對即將展開的大學生活,簡子傑沒有急著替自己畫線。
短期目標,是在大學階段爭取國際賽事經驗,像是亞錦賽、亞運;至於是否能站上驛傳舞台,他只說:「先把選拔過了再說。」
父親的期待放得更遠,希望孩子的長距離能力能慢慢拉起來,至少在亞洲不要差太多。他也希望透過孩子的成長證明:田徑不是只能在國內自己玩玩而已,它可以和世界比較,可以更有競爭力。
簡子傑 攝影|Gloria
回頭再看那段不能回頭的半年,子傑沉默了一下,才說:
「如果現在再叫我重來一次,我也不知道敢不敢。」
「但撐過去之後,你會對很多事情比較不怕。」
而他留給自己的句子,反而很簡單——
中文是「做就對了」。
日文是「やるしかない」。
不是因為不知道辛苦,而是因為知道,現在回頭也不會比較容易。
左起 許玉芳 老師、簡子傑、簡招旺 老師 攝影|Gloria
清晨五點的列車還是會進站,子傑也還是會走上去。
那是他和父母一起選擇的路,也是他一路跑到現在,最真實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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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Barry、Gloria
* 人物故事,盡在運動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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