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相信過程」三千公尺障礙歐洲紀錄保持人 Alice Finot 給臺灣跑者的一句話
在 2024 巴黎奧運女子 3000 公尺障礙決賽的終點線後,來自法國的 Alice Finot 做了讓世界記住她的兩件事。
第一是她在決賽中跑出 8 分 58 秒 67 獲得第四名,該成績不僅刷新了歐洲紀錄,也讓她成為少數突破「 9 分鐘」大關的女子障礙賽選手之一;第二是當全場沈浸在決賽賽後的高張力餘韻時,她轉身向交往多年的伴侶 Bruno Martínez Bargiela 求婚,成為當時最浪漫的話題。
圖|Via Getty / Hannah Peters Photo.
「競技」與「浪漫」,在同一天同時發生,那一刻,也讓許多人記住了 Alice Finot 這個名字;但很少人知道的是,這段故事真正開始的地方,其實不是巴黎,而是在臺灣。
時間回到 2015 年,Alice 曾以交換學生身份來到臺灣,也是在這段時間,她遇見了 Bruno,並因為一場半程馬拉松,重新讓她找回跑步;而如今,這位女子三千公尺障礙歐洲紀錄保持人,又再一次回到了臺灣。
|故事開始之前,她其實沒在跑步
「嗨,我是 Alice Finot,我是一名法國國際田徑運動員,我的專項是 3000 公尺障礙賽。我曾獲得歐洲冠軍、八次法國冠軍,並參加了 2024 奧運會,在那裡我以 8 分 58 秒的成績創下了歐洲紀錄。」
這段足以代表世界級選手生涯的自我介紹,從 Alice 口中說出來,卻沒有太多距離感。比起強調成績與榮耀,她更常分享的,反而是那些旅途中偶然發生的事。
特別感謝清華大學赫嵐妮選手擔任我們這次的翻譯,幫助我們能夠更好的採訪這位奧運選手。
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2015 年,Alice 因大學交換計畫首次來到臺灣。當時,她只是想在學生時期擁有一段亞洲生活的經驗。「當時我就讀的學校與臺灣有合作夥伴關係。不過,更重要的是,當時有一位臺灣女生住在我父母家,我想著:既然認識她,也許我該去臺灣看看。」而那次「來看看」,後來改變了她的人生。
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最奇妙的是,我在臺灣遇見了 Bruno。我們還是在夜店認識的。」她甚至坦言,當時自己並不是一名全心投入訓練的職業跑者。「那段時間,我待在夜店的時間比較多。」她笑著說,直到 Bruno 提議她參加一場《國際奧林匹克日路跑》。
「那是我人生第一場半馬,我最後跑出 1 小時 41 分,拿到分齡組第一。從那時候開始,我才重新恢復跑步。」也正是這段在臺灣的經歷,慢慢改變了她的人生方向。
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她回到台灣,不只是因為喜歡這裡
十年過去,Alice Finot 已經走訪許多亞洲國家,但當被問到最喜歡哪裡時,她幾乎沒有猶豫的回答:「我最喜歡的還是台灣。」她解釋,「我喜歡這裡的氛圍、台灣人的生活方式、人民的禮貌與尊重,還有這座城市的規劃。」她特別提到「氛圍」這件事。
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當然還有食物。」她笑著補充,「我們非常熱愛美食,也很喜歡透過旅行去探索不同國家的飲食文化。台灣的飲食文化真的非常豐富。」但這一次回到台灣,Alice 並不只是以旅人的身份重返這裡,備戰鑽石聯賽(Diamond League)廈門站與上海站,是她此次來臺灣最主要的目的。
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真正困難的,有時候不是對手
對許多人而言,世界級田徑選手的移地訓練基地,往往會聯想到日本、美國,或是中國等擁有高度競技資源的國家;因此,當 Alice 提到自己選擇來臺灣備戰時,我其實是有些意外的,「為什麼會是選擇臺灣?」我問道。
Alice 的答案,並不是因為這裡比較放鬆,或單純因為喜歡臺灣,真正改變她想法的,是在賽場上,看見頂尖選手面對濕熱環境時的掙扎。「去年我受傷了,沒辦法參加八月的東京世錦賽。但我去了現場,觀看女子 3000 公尺障礙決賽。我看到竟然有五名頂尖選手在比賽中跌倒。」而她也因此意識到,亞洲夏季常見的高溫、高濕與時差環境,對耐力項目的影響,比想像中更加巨大。
她表示:「在這種環境下比賽,運動員很難真正發揮最佳水準。我開始思考:我們該如何準備,才能在這種條件下,依然跑出接近個人最佳的成績?」而這樣的思考,也讓她開始把目光放向更長遠的未來。
2025 東京世錦賽男子三千公尺障礙賽決賽。 圖|運動筆記 Ian 拍攝
|她發現,台灣真的很適合訓練
去年九月,她在睽違十年後再次回到臺灣。當她走在台北街頭,看見一座又一座田徑場時,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喔,我現在好想直接跳上去跑步。」她笑著回憶。那次短暫重返臺灣的經驗,也讓她開始重新觀察這裡的訓練環境。
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剛好廈門、上海這兩站這次有障礙賽項目,加上 2027 年世界田徑錦標賽將在北京舉行,所以我當時就在想:或許我可以開始來到臺灣,提前習慣這裡的天氣、時差與濕熱氣候。」
她特別提到,自己目前居住的新店公館地區,幾乎把一名職業跑者需要的條件全都濃縮在一起。河濱、田徑場、健身房、餐廳、恢復按摩,全都在步行可及的範圍內。「在一個首都城市裡,能擁有這樣的訓練環境,其實非常難得。」對她而言,這意味著生活能被極度簡化:訓練、飲食、恢復、睡眠,然後再重新投入下一次訓練;而這樣單純而穩定的循環,正是她想在臺灣找到的狀態。
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我正在重新學習如何獨自跑步
不過,真正讓 Alice 感到不習慣的,並不是臺灣的氣候,而是訓練文化本身。在歐洲,許多中長跑菁英的課表,往往會搭配自行車進行配速訓練。「因為現在我是自己一個人在這裡訓練,很難找到程度相當的男生或女生一起跑,所以通常都會有一台腳踏車騎在前面,我跟在後面。」但來到臺灣後,她很快發現,多數田徑場並不允許自行車進入。
由「老鄧」鄧新詮帶領 Alice 配速。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我們一直在找能讓腳踏車進場的操場,但這似乎不是大家習慣的事情。」她觀察到,歐洲許多田徑場更偏向專業訓練使用;而在台灣,田徑場則更像是一種開放式公共空間。
「在歐洲,田徑場很多時候是給專業選手訓練使用的;但在這裡,我看到每個人都會到田徑場上散步、運動,所有人都能使用它。」因此,她也理解,腳踏車出現在田徑場上,對於臺灣人而言或許反而會有些奇怪。
「這跟歐洲的訓練文化很不一樣。我發現這裡行不通……所以我正在重新學習如何獨自跑步。」她笑著說道。
由於不能使用腳踏車配速,為了訓練男友 Bruno 也得下來幫忙配速,儘管他是一名鐵人好手,但世界級選手的強度也時常把他累得半死(笑)。
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她在全大運,先注意到的不是成績
這次來台灣訓練期間,Alice Finot 也特別前往桃園中央大學觀賞全大運田徑賽事。我也好奇,身為世界級 3000 公尺障礙選手,她在場邊觀賽時,究竟會注意哪些細節?Alice 的觀察,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障礙技術上。
「我很驚訝看到許多運動員是踩在欄架上過欄的。」她進一步解釋,這也是為什麼她在賽後特別詢問,「你們平常是用『跳』的,還是用『踩』的?」她解釋了其中的原因:「因為我認為踩在上面,會讓你損失時間。」她坦言,自己在觀賽過程中,幾乎一直在注意這件事。
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踩欄」與「跨欄」或許只是技術選擇上的差異;但對世界級障礙賽選手來說,真正關鍵的,其實是速度是否能被持續保留下來。踩上欄架,某種程度上能降低過欄難度與失誤風險,但同時也容易中斷原本的跑動節奏,尤其在高強度比賽後段,當身體開始疲勞時,每一次速度銜接的流失,都可能被放大成秒數差距。
|在跳得好之前,你要先跑得夠好
不過,Alice 並沒有單純把問題歸結於「技術」,相反的,她認為障礙賽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只是跨欄本身。「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項目,因為它真的非常全面。」她甚至直言,自己其實也不是一位「很會跳」的選手。「有時候我在過欄前,也會稍微減速調整步伐,但我依然能跑出現在的成績。」對她而言,障礙賽真正的核心,首先仍是「跑步能力」。
「在你能跳得好之前,你必須先跑得好,而且身體必須夠強壯。」
她特別提到水坑障礙對身體帶來的衝擊。「水坑其實是非常具有侵略性的環節。」她觀察到,不少選手在進入水坑時,幾乎像是「栽」進水裡。「很多人會像潛水一樣掉進水坑,這會讓他們在出水時損失很多時間,同時也消耗大量體力。」
而最困難的,往往不是落水本身,而是在速度幾乎歸零後,還得重新把節奏拉回高速狀態。「要從接近停止的狀態重新加速,其實非常辛苦。」她說道。
全大運女子三千公尺障礙,水坑障礙。圖|運動筆記 Ian 拍攝
因此,在 Alice 的理解裡,障礙賽的本質並不只是技術項目,而是一項結合速度、力量、節奏與身體控制能力的綜合型耐力運動。比起單純追求「跳得漂亮」,她更重視的是:選手是否能在高速與疲勞之間,依然維持流暢而穩定的動作節奏。
|真正的訓練,其實是在模擬比賽後段
而這樣的能力,背後其實來自大量對速度與身體強度的訓練。「這會是我的第一個建議:做大量訓練去強化腿部力量,同時花很多時間去練習配速。」
Alice 也分享了自己平時訓練的方式,以她目前約 9 分 05 秒至 9 分 10 秒的障礙賽成績來看,換算下來,每 400 公尺的比賽配速大約落在 1 分 15 秒左右;但在日常訓練中,她的 400 公尺間歇,通常都會刻意跑得更快。
「我平常的 400 公尺訓練,大概會跑到 1 分 10 秒左右,通常比實際比賽配速快上 5 秒。」原因並不只是單純追求速度。「因為真正比賽時,妳還要承受跨欄帶來的疲勞感。」對她而言,3000 公尺障礙賽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只是跑步本身,而是在長距離、高速與頻繁跨欄之間,依然維持身體控制與節奏穩定的能力。
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真正的差距,其實是看不見的
當我問 Alice,有沒有哪一些看似簡單、卻真正關鍵的訓練觀念時,她思索了片刻說道,「如果不談跑步本身,我會更想談核心訓練與本體感覺(proprioception)。」她形容,這是一種很「隱形」的能力。
「這些訓練平常不一定看得見,但我認為,真正的差距其實就在這裡。」說著,她指向自己的核心。「我的核心非常強。當你在跨越障礙物時,這會帶來很大的穩定性。」而她口中的「本體感覺」,則是一種對身體位置與空間的控制能力。
「障礙賽幾乎一直都在用單腳落地,所以你必須非常清楚自己的身體現在位於什麼位置。如果沒有辦法掌握好重心,落地就會不穩。」這種能力,很難直接從數據上被看見,但卻會真實反映在每一次跨欄、落地與重新加速的瞬間。
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訪談中另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則是她對「碳板跑鞋」的看法。「現在大家都有碳板鞋,但如果你平常訓練太依賴它,你就不會真正建立出足夠的力量,因為鞋子一直在幫助你。」她並不反對跑鞋科技。
相反的,她承認碳板鞋對競技表現確實有幫助;但在她的理解裡,碳板跑鞋應該是比賽時的輔助,而不是取代身體能力本身。「以我的觀點來說,碳板鞋應該留在比賽的時候再穿。」
Alice 練習有一個小習慣是會在最後一組的練習中換上釘鞋訓練。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她留給臺灣跑者的第一句話:先相信自己
訪談最後,我問 Alice,如果有一位臺灣年輕障礙跑選手想挑戰世界舞台,她認為最需要先改變的是什麼?Alice 沒有立刻談技術、課表或成績。相反的,她先提起了一句這幾天讓她印象深刻的標語。
「我注意到這邊建築物上寫著『Run Fearless』(大膽奔跑)。」她停頓了一下後說:「我認為這裡的人,應該要更有自信。」她繼續說道,「而且要意識到,自己其實能做到的,往往比原本想像得更多。」在她看來,進入世界舞台的第一步,並不只是更高強度的訓練,而是開始真正相信自己的可能性。
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一步一步來,然後相信整個過程。」
這句話,某種程度上,也像是 Alice 自己職業生涯的縮影。從 2015 年以交換學生身份來到台灣、在夜店認識 Bruno、因為一場半程馬拉松重新開始跑步,到成為巴黎奧運歐洲紀錄保持人,她的人生並不是一條典型、被規劃好的菁英運動員道路;但也正因如此,她或許比許多只談成績與訓練的運動員,更理解「相信自己」這件事的重量。
而這次回到台灣,她帶來的不只是世界級障礙賽的技術與經驗。更重要的是,她讓人重新思考:所謂跨越障礙,從來不只是田徑場上的欄架而已。
Alice 受臺灣大學邀約向臺大田徑的同學們分享心路歷程。圖|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責任編輯:Ian
照片提供:Alice Finot 提供 / @shutter.knows 拍攝
*人物專訪,盡在運動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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